第A04版:缘文化

沉默的父亲

■仇士鹏

那年夏天,石榴花开得分外明艳,像是一团团的火,在枝头尽情地倾泻,往父亲的心头不断落去。

在家患得患失地等了半个多月,终于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。拆开来看,大红色,分外喜庆。但是,一个问题也随之提出——六千多的学费从哪里凑呢?

望望家里地砖都没铺上的裸地,父亲驼着背,坐在小凳子上,一口口地抽着烟。松弛的皱纹把眼睛挤得很小,但依稀还是能看见眼里的血丝。他就这样坐着,歪着头,时而闭着眼,一直到日头西沉,一动不动。

吃过晚饭后,我坐在床上,在网页上翻看着大学的照片。多想有一天,我也能穿着学士服,站在学校的大门前,高高抛起学士帽,然后接住一个属于我的崭新的人生……我躺在床上,泪水不觉便湿了睫毛。突然,王伯敲门进来了。“老仇啊,你坐这边愁眉苦脸的,孩子看到也难受啊。走,跟我们出去散散心,我们一起给你想主意。”父亲拍了拍腿,犹豫了一会儿,也就跟着去了。

一直到第二天早上,他才回来。两眼发红,咳嗽连连,身上散发着藏不住的烟酒味。看样子便知道他是去打麻将了。我正要给他倒水洗脸时,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钱包,用很嘶哑、沉闷的声音说道:“鹏啊,这是你的学费。”话音没落,便狠狠咳了两声。我不知道十几年没摸过麻将的父亲是怎么赢这么多钱的,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漫过了我的脑海,整整一天,我的脸上都带着笑。

那天,父亲早早就睡了,而我却熬得很迟。醒来的时候,手里还握着手机,上面赫然是学校的图书馆,大气、优雅、美丽。

上了大学,客居异乡,我和父亲便只能通过视频聊天来见面。大四上学期,我正在备战考研。身体与心理上的压力过大,于是两只眼里渐渐失去了神采。在心神俱疲的日子里,一个简单的表情似乎都是浪费,成了一种奢侈。父亲和我视频通话时,突然说了一句:“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和爸爸讲啊……你没有小时候活泼了。”我没想到看似木讷的父亲也会有这样细腻的心思。仔细想想,小时候都是我在说,而父亲是一个沉默的听众,而如今,则是父亲在说,我只是简单地应和着。我逐渐地成熟,也逐渐地学会了沉默,藏住生活里的伤痕,也藏住心房里的深情。却忘了我和父亲之间,除了沉默和嘘寒问暖,还应保留着无话不谈的信任、热情,以及关切。

研究生录取结果出来的时候,我第一时间便打电话告诉了父亲。我在很久之后才知道,他从没觉得我能读到研究生,所以当时他愣了很久,然后便小心地问我学费的事。这时,我已经可以凭借奖助学金自力更生了,存下的钱完全够交学费,听到这个消息,父亲立刻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。这时,这个喜讯才真正有了喜庆的意味。

到了研究生阶段,基本就可以自给自足了。前些日子,我便和父亲商量着,把家里的地砖铺一下。但父亲却没同意,追问之下,我才知道,原来王伯家的孩子要结婚了,但彩礼钱不够,而在一次搓麻将的时候,父亲已经把家里的钱都输给了王伯。

挂了电话,我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。一时间仿佛有万语千言围在喉间,却又无话可说。远方,栀子花正次第盛开,像是洁白的泪滴,溅碎在夏天的心脏,沉默,而又绚烂。

2020-11-22 ■仇士鹏 2 2 淮海晚报 content_127784.html 1 3 沉默的父亲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