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B01版:文化周刊

寒猫□ 吴佳骏

我们家的猫失踪了,好多天都没落屋。奶奶心急如焚,嘴里老念叨。猫一走,奶奶的心就空了,晚上睡不着觉。好不容易合上眼,猫就会闯入她的梦里。像一片雪花,闯入到冬季。这只猫,跟了她很多年。白天陪她晒太阳和聊天,到了夜间,就钻进被窝,给奶奶暖脚。

父亲担心奶奶伤心过度,嘱咐我去把猫找回来。我沿着山前山后找了个遍,连每个岩洞都搜索仔细了,可就是不见猫的爪印。我学着奶奶的声音和腔调,喵喵地大呼,渴望猫能听见。但我沙哑的呼唤在山谷飘荡了一会,就被寒冷吞噬了。我找了块石头坐下来,感到虚弱和无助。

找不回猫,我的奶奶就不得安宁。换句话说,猫不回来,我奶奶的魂也不会回来。可是,我又认真想了想,或许猫根本就没有失踪,它是故意躲藏了起来——躲在我家的屋顶上,躲在奶奶的床底下,躲在屋后的地窖里,躲在灶房的烟囱内,躲在房前的柴草堆中……这是一只无法走远的猫。它跟我奶奶一样,临近迟暮,老态龙钟,稍微走几步,就要蹲下来喘口气。况且,在这只猫的大脑里,储存了太多有关奶奶的故事。那些故事是另一种雪,大大小小的雪花堆积在一起,足以冻僵猫的生命。

想明白这一点,我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奶奶设置的一个圈套。她让父亲逼我去找猫,其用意是希望我们能驱除或融化她内心的寒冰。记得若干年前,我还跟家人生活在乡下的时候,奶奶就总是缠着我听她讲故事。她讲的那些故事,不是破破烂烂,就是坑坑洼洼,反正是没有风清月明,一马平川的。我耳朵都听到起茧子了,她仍喋喋不休。我那时年少,缺乏耐心,更不理解奶奶故事的内涵——她的讲述,其实是一种孤独的馈赠。奶奶对我的表现很失望。我离开家后,奶奶又把讲故事的热情倾注到父亲身上。可父亲比我更缺乏耐心,作为乡村医生的他,诊所就是他的整个世界。他没有闲情聆听奶奶的叨扰,他的耳朵早已被病人的讲述塞满。那些病人的讲述,比奶奶的讲述更迫切,更有力度,也更沉重。他们都是跟死亡打过无数回交道的人。故父亲每天从诊所回到家,只要听到奶奶讲故事,他就赶紧跑到堂屋香案上的药王菩萨面前焚香。香一点燃,奶奶就会闭嘴。直到有一天,她找到了猫这个听众,她内心的焦虑才得以缓释。可现在,连猫也不愿再听她的啰嗦了。奶奶再次陷入了惶恐,像冰里埋藏着一根火柴。

我不想戳穿奶奶的圈套,我继续替她寻找猫的下落。寻找猫的过程,也是寻找我奶奶的过程。这么多年了,我都没有真正走进过奶奶。前几天下雨,我生了一盆炭火,端到奶奶跟前,供她取暖。在我的记忆里,只要气温一低,她就喊疼。父亲很负责任地给她做了全面检查,又没发现任何毛病,可她就是喊疼。那疼像猫一样,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,把一个人折磨得魂不守舍。我陪在奶奶身旁,替她搓手。奶奶盯着火盆,昏昏欲睡。我怕她睡过去,不断跟她说话,并一再请求她给我讲述多年前她没能讲出的故事。奶奶没有理会我的请求,她嗫嚅着只说一个字:猫。猫。猫……

整整一个冬日下午,我都在寻找猫和奶奶的双重困厄中徘徊。我不知该到哪里去寻找失踪的猫,也不知该以怎样的方式,才能找回我奶奶丢失的魂魄。我像一枚树叶,在寻找枝头的阳光;又像一粒种子,在寻找土壤的温床;还像一条小溪,在寻找最初的源头,更像一只候鸟,在寻找旧年的老巢……

可天都快黑尽了,我的寻找仍然一无所获。我没能找到那只猫。我找到的,只有一个乡村女人一生的命运;以及躲藏在命运里的那些忧伤的碎屑、欢悦的孤独和刺骨的寒冷。

2019-03-15 1 1 淮安日报 content_36379.html 1 3 寒猫□ 吴佳骏 /enpproperty-->